第1章 酒楼杂役与撕毁的婚书
青云城,百味楼。
后厨的烟火气混杂着油腻的腥膻,蒸腾的热浪让盛夏的午后更加闷热难耐。林焰蹲在角落的水缸边,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旧菜刀,正对着一筐土豆,重复着三年如一日的动作:去皮,切丝。
刀起,刀落。
土豆粗糙的外皮簌簌脱落,露出内里淡黄的芯。手腕转动,菜刀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,粗细均匀的土豆丝便如雨丝般落入清水盆中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枯燥,乏味,看不到尽头。
汗水沿着少年清瘦的额角滑下,滴进浑浊的洗菜水里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沾满油渍的粗布短打,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边。杂役的装扮,杂役的活计,配上他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脸,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少年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手里的这把破刀,和他这看似机械的切菜手法,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“林焰!林焰!死哪儿去了?前头贵客要的‘灵羽鸡汤’的火候快过了,李师傅让你赶紧去地窖再取两根百年老参须来!磨蹭什么!”
尖利的嗓音从前堂穿透嘈杂的人声传来,是跑堂的赵四。
林焰手上动作未停,头也没抬,只低声应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菜刀,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手,起身走向后厨通往地窖的窄门。经过主灶时,掌勺的李大厨正对着一锅翻滚着金色油泡的鸡汤,小心翼翼地撒入几粒闪着微光的香料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几个帮厨学徒或切配,或烧火,偶尔瞥向他的目光里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快意。
“看,咱们青云城‘第一天才’又去跑腿了。”
“天才?呸!是‘第一废柴’才对!三年了,连最基本的‘引火入灶’都学不会,灵力感应迟钝得像块木头,白瞎了咱们百味楼收留他。”
“听说三年前苏家大小姐和他还有婚约呢,啧啧,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……”
“小声点!不过也是,苏家如今攀上了秦家少爷那高枝,这婚约啊,嘿嘿……”
压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,钻进林焰的耳朵。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,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地窖阴冷,弥漫着药材和食材陈年的气味。林焰熟练地找到存放参类的玉匣,取出两根品相一般的参须。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,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杂物堆里,那把被他每日使用、却随意丢弃的豁口旧菜刀。
刀身锈迹斑斑,木柄油腻发黑。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刀身靠近柄部一处极不起眼的磨损纹路,似乎微微亮了一下,快得像是错觉。
林焰心脏猛地一跳。
又是这种感觉。最近几个月,每当夜深人静,他握着这把刀练习切配时,偶尔会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从刀柄传入掌心,伴随着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——滔天的火焰,奇异的鼎纹,还有一声仿佛穿越时空的悠长叹息。
他摇摇头,甩开杂念。幻觉吧,大概是太累了。
拿着参须回到后厨,交给李大厨。李师傅接过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行了,没你事了,去把后院那堆柴劈了。”
林焰默默点头,走向后院。
后院堆着小山般的硬木柴。他拿起斧头,深吸口气,调动体内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,试图灌注到手臂。然而灵力运行滞涩,如同陷入泥潭,勉强提起斧头,重重劈下。
“咔嚓!”
木柴应声而裂,但断面粗糙,远不如其他学徒劈得整齐省力。他这具身体,天生“杂灵根”,五行属性斑驳混乱,彼此掣肘,吸纳天地灵气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,修炼了十几年,修为还在最低的“食徒”初期徘徊,连很多刚入门的孩子都不如。
废柴之名,由此而来。
就在他擦了把汗,准备继续时,百味楼前堂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,其中夹杂着马蹄声、人群的惊呼,还有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、如今却觉得有些遥远的女声。
“林焰!林焰何在?让他出来!”
这个声音……
林焰握斧的手,骤然收紧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放下斧头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走向通往前堂的侧门。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,像阴云一样缓缓笼罩下来。
前堂此刻已是一片混乱。原本用餐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,伸长了脖子看向门口。百味楼的掌柜点头哈腰地站在一旁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门口站着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少女,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锦绣罗裙,裙摆绣着精致的云纹,腰间系着流光溢彩的玉佩。她容貌姣好,皮肤白皙,只是此刻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的眸子里,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决绝。正是苏家大小姐,苏清瑶——他名义上的未婚妻。
苏清瑶身边,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,剑眉星目,气宇轩昂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他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美的短刀,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青云城年轻一辈第一天才,秦家少主,秦天。
两人身后,还跟着几个苏家和秦家的护卫,神色肃穆。
“苏……苏小姐,秦少爷,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小店来了?快请上座,快请上座!”掌柜的陪着笑脸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苏家和秦家,可是青云城顶尖的家族,得罪不起。
苏清瑶却看都没看掌柜一眼,目光锐利地扫过后厨方向,再次提高声音:“林焰!我知道你在里面!出来!”
这时,林焰从侧门走了出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杂役的衣服,手上还沾着木屑和灰尘,与光鲜亮丽的苏清瑶、秦天站在一起,对比鲜明得刺眼。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声和议论声。
“看,那就是林焰!”
“果然一副穷酸样,怎么配得上苏小姐?”
“听说他爹娘早亡,以前林家还有点家底,现在嘛……嘿嘿。”
“秦少爷才和苏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”
林焰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,他走到堂中,看着苏清瑶,平静地问:“清瑶,你找我?”
苏清瑶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、甚至有些麻木的样子,眼中厌恶更甚。她从前或许还对这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存有一丝旧情和怜悯,但三年来的原地踏步、沦为笑柄,以及家族日益增长的压力和身边秦天耀眼的光芒,早已将那点情分磨得干干净净。
“别叫我清瑶!”她冷声打断,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用力抖开,“林焰,今日我来,是当着众人的面,将这件事了结清楚!”
她将帛书高高举起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略显陈旧但依旧清晰的字迹和红印。
那是一纸婚书。林焰父亲与苏清瑶父亲早年定下的婚书。
“这是你我两家长辈当年定下的婚约。”苏清瑶的声音清脆而冰冷,回荡在寂静的酒楼里,“但今时不同往日。你林焰,天生杂灵根,修行无望,在百味楼打杂三年,毫无建树,已是青云城人尽皆知的笑话!而我苏清瑶,已通过天香阁初试,不日便将前往修行!你我之间,云泥之别!”
她每说一句,堂内的议论声就大一分,看向林焰的目光也越发鄙夷。
林焰静静听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深处,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淀下去。
“所以,”苏清瑶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斩断最后一丝犹豫,双手抓住那卷婚书,猛地向两边一扯!
“刺啦——!”
清脆的撕裂声,像一道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耳边。
泛黄的帛书在她手中被撕成两半,再撕,变成四片、八片……她用力一扬,碎帛如雪片般纷纷扬扬,洒落在林焰面前的地上,也洒落在所有看客的眼中。
“今日,我苏清瑶,便撕了这婚约!”她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,“从此以后,你我嫁娶各不相干!我苏清瑶的未来,与你林焰,再无半点关系!”
死寂。
整个百味楼前堂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碎帛缓缓飘落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那个站在碎帛中央的少年。他会如何?痛哭流涕?跪地哀求?还是恼羞成怒?
秦天上前一步,轻轻揽住苏清瑶的肩膀,姿态亲昵而充满占有欲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焰,嘴角的冷笑终于不再掩饰,带着十足的嘲弄和怜悯:“林焰,清瑶的话你也听到了。识时务者为俊杰,以你的资质,安心在这百味楼当个杂役,了此残生,或许还能得个善终。有些东西,不是你能奢望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:“比如清瑶,比如……修行大道。癞蛤蟆,就该待在泥潭里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,随即引发一片哄笑。
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”
“撕得好!早该撕了!”
“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!”
嘲讽声、奚落声、哄笑声,如同潮水般将林焰淹没。
掌柜的在一旁搓着手,脸色尴尬,却不敢出声。李大厨和帮厨们也从后厨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。
林焰缓缓低下头,看着脚边那些破碎的婚书帛片。三年来的冷眼,三年来的嘲讽,三年来的自我怀疑和挣扎,在这一刻,随着这漫天飘落的碎帛,似乎达到了顶点。
然后,他慢慢弯下腰。
众人以为他要捡起那些碎片,或是崩溃,或是哀求。
然而,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拂去了粘在破旧草鞋上的一片碎帛。
接着,他直起身,抬起头。
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愤怒或悲伤,只是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,平静之下,酝酿着无人能懂的波澜。
他看向满脸得意和决绝的苏清瑶,又看向搂着她、眼神轻蔑的秦天,最后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讥讽、或好奇、或麻木的脸。
嘴角,极其轻微地,向上扯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种彻底的释然,或者说,是某种枷锁被打碎后的空洞。
他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样失态,只是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苏清瑶,婚约既毁,如你所愿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是你,我是我。”
“至于我的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他们,投向酒楼门外那广阔却似乎与他无关的天空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……就不劳二位费心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朝着通往后院的那道侧门,一步步走去。
背影挺直,脚步沉稳,竟无半分狼狈。
只留下满堂的错愕,和地上那些刺眼的碎帛。
苏清瑶愣住了,她预想了林焰的种种反应,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回应。那眼神,让她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。
秦天则是皱起了眉,林焰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,那种平静,不像是一个废物该有的。但他随即嗤笑一声,搂紧苏清瑶:“走吧清瑶,跟一个废物多说什么。明日食神大选,才是你我该关注的正事。我会让你看到,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。”
两人在护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,百味楼渐渐恢复了喧闹,只是话题的中心,变成了方才那场当众退婚的闹剧,以及林焰那“故作镇定”的可笑模样。
后院,柴堆旁。
林焰重新拿起了那把豁口的旧菜刀,不是用来劈柴,而是无意识地在指尖摩挲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,这一次,那丝微弱的暖流异常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灼热。
同时,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涌现,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——
滔天的烈焰中,一个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,手持一柄仿佛能切开天地的巨刃,对着虚空挥斩……
无数玄奥的符文在刀光中流转、破碎……
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,夹杂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……不甘?
“斩……味……”
两个模糊的音节,如同烙印,骤然撞进他的意识深处。
“啪嗒。”
菜刀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,掉在泥土里。
林焰猛地回过神,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,心脏狂跳不止。
他低头,看向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破刀。夕阳的余晖落在刀身上,那处奇异的磨损纹路,似乎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、暗金色的光。

这不是幻觉。
一个荒谬绝伦,却又让他血液隐隐沸腾的念头,不可抑制地钻了出来。
他缓缓蹲下身,捡起那把刀,紧紧握住。
刀柄传来的暖意,越发真实。
夜幕,悄然降临。
远处,似乎传来了食神大选前夕,青云城热闹的筹备鼓乐声。
而百味楼后院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,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“废柴”杂役,握着一把无人问津的破旧菜刀,眼神深处,第一次燃起了截然不同的火焰。
今天的我,你爱答不理。
明天的我……
他抬起头,望向星空,后面的话没有说出,只是将手中的刀,握得更紧。
(第一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