樵夫加布里埃尔脸上的伤疤,在第七天开始溃烂。
村医摇头说没办法——伤口里有一种“不洁的东西”,阻止愈合。普通的草药无效,圣水只能缓解疼痛,但无法根治。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痕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脸上,每天渗出黄绿色的脓液。
他的妻子在夜里偷偷哭泣。两个孩子不敢看他的脸。
而加布里埃尔自己,坐在屋里的阴影中,手一遍遍抚摸腰间的柴刀。
他记得那天的一切:黑色魔狼红色的眼睛,银发女孩瞬间变成金色的瞳孔,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——黑发黑眼,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石头。
“如果我们敢说出去……真正的恶魔是什么样子。”
加布里埃尔打了个寒颤。他不是懦夫,在山里讨生活的人没有懦夫。但那天的恐惧不一样……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的灵魂。
可每当他照镜子,看到脸上这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,恐惧就会变成更灼热的东西。
仇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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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五月二十八日,希雅的日记:**
*加布里埃尔今天下山了。*
*影发现的。它这几天一直在村庄附近徘徊,监视那个樵夫。影说它闻到了“告密的臭味”。*
*我不知道影怎么分辨气味,但它很肯定。*
*我告诉了先生。先生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*
*最坏的打算是什么?教廷的审判骑士来抓我们?还是整个村庄的人举着火把上山?*
*先生让我别担心,说他会处理。*
*但我看见了——他晚上睡不着,在岩洞里走来走去。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握刀的手很紧。*
*这都是因为我。*
*因为我救了影,因为我伤了加布里埃尔,因为我是个会眼睛变色的怪胎。*
*有时候我真希望四年前,先生没有从火刑场上救下我。那样他就不会被困在这里,整天提心吊胆。他可以回家——回到他真正的家。*
*系统(我脑中的那个)说,如果先生完成任务,他就能回家。*
*任务就是:把我培养成圣女,然后在我最信任他的时候,杀了我。*
*它说这是“最高效的能量收割模式”。*
*我问它:“如果我提前死了呢?”*
*它说:“引导者林恩任务失败,灵魂湮灭。”*
*所以我还不能死。至少在先生找到其他办法回家之前,我不能死。*
*但加布里埃尔要告密了。如果他告诉教廷,先生就会被牵连。教廷会把他当成“恶魔的帮凶”,和我的下场一样。*
*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*
*绝对不能。*
*影在叫我了。它发现了什么。*
*我得去看看。*
*——希雅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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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带回来的消息很糟。
它在村庄外的树林里潜伏了一整天,看见加布里埃尔和村里的老教士见了面。两人在教堂后的墓地说了很久的话,加布里埃尔激动地比划着自己的脸,老教士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,最后变成严肃。
“他们在计划什么。”希雅对林恩复述时,声音努力保持平静,“影听不见具体内容,但老教士提到了‘审判所’和‘净化小队’。”
林恩的脸色沉了下去。审判所——教廷负责处理异端和黑暗事件的机构。净化小队则是他们的武装力量,通常由低阶圣骑士和战斗神官组成。
“我们最多还有三天。”林恩判断,“从村庄送信到最近的教廷驻地需要一天,集结小队过来需要两天。但考虑到紧急程度……可能更快。”
他开始检查武器。短刀需要磨,弓弦需要更换,箭矢只剩十二支。食物储备够一周,水……附近有水源,但一旦被围困就断了。
“先生。”希雅忽然说,“我们……可以谈判吗?”
林恩抬头看她。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希雅斟酌着词句,“如果我去自首,说一切都是我做的,您只是被我迷惑了……他们会不会放过您?”
“不会。”林恩斩钉截铁,“而且我也不会让你这么做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恩走到她面前,双手按住她的肩膀,“听着,希雅。四年前我救你的时候,就做出了选择。这四年,每一天,我都在重复这个选择。我不会在现在放弃。”
希雅的眼睛红了:“但这是因为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。”林恩说,“救一个受伤的生命是正确的。保护自己和同伴是正确的。这些都没有错。”
他放开她,转身继续收拾东西:“准备撤离吧。往北走,进更深的山区。那里人迹罕至,教廷的小队也不会轻易深入。”
希雅点点头,但她的眼神飘向洞外,飘向山下村庄的方向。
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成型。
粗糙的、危险的、但可能有效的计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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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深夜,希雅等到林恩睡着后,悄悄起身。
影立刻抬起头,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。
“嘘。”希雅示意它安静。她穿好衣服,绑好头发,把小刀插在腰间。然后她从林恩的工具包里,拿走了两样东西:一小包蒙汗药粉,和一把特制的匕首——匕首的刀刃是中空的,可以注入液体。
影跟在她脚边,用眼神询问。
“我要去解决麻烦。”希雅用极低的声音说,“你留在这里,如果先生醒来,就说我去溪边取水了。”
影摇摇头,咬住她的裤脚——意思是要一起去。
希雅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一人一狼悄无声息地溜出岩洞,没入夜色。
山路崎岖,但希雅走得很熟。四年间她几乎踏遍了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。她知道哪条路最近,哪里可以隐蔽,哪里是伏击的好位置。
她的目标很明确:加布里埃尔家。
不是要杀他——至少不是首选。她要的是更彻底的东西:让他永远闭嘴的方法。
要么恐吓,要么……让他“意外身亡”。
想到这里,希雅的心跳加快了。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知道这有多可怕。但当她想起林恩眼中的疲惫,想起他晚上睡不着的样子,那种恐惧就被压了下去。
*为了保护重要的人,我们必须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。*
先生教过她的。
现在,她要实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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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布里埃尔家在山村边缘,孤零零的一栋木屋,周围是菜地和柴堆。这个时间,村里所有人都睡了,只有偶尔的狗吠声。
希雅潜伏在屋后的灌木丛里,影紧贴着她。她观察了一会儿:门窗紧闭,一楼有微弱的灯光——油灯还亮着,加布里埃尔可能还没睡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她自制的“睡眠粉”——几种有安神效果的草药磨成粉,混合了一点从毒蘑菇里提取的致幻成分。效果不强,但足够让人昏睡几个小时。
她绕到屋侧,找到一扇虚掩的窗户——厨房的通风窗。影用鼻子顶开窗缝,希雅灵巧地钻了进去。
厨房里弥漫着草药和脓液的味道。灶台上放着捣药罐,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。希雅屏住呼吸,悄悄摸向通往里屋的门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说话声。
“……必须去。”是加布里埃尔的声音,低沉而痛苦,“你也看见了,这伤口……普通的药没用。只有教廷的高级神官能治。”
“可是万一他们不信呢?”一个女声——应该是他妻子,“万一他们觉得是你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……”
“我有证据!”加布里埃尔激动起来,“老教士说了,只要我把这个交给审判所的人——”
希雅从门缝往里看。加布里埃尔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:一根银白色的头发。
她的头发。
“这是我从那妖女头上扯下来的!”加布里埃尔说,“老教士试过了,用圣水泡它,会变成黑色!他说这是‘黑暗污染的显形’!这就是证据!”
希雅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掉过头发,更没想到会被收集作为证据。
“明天一早我就出发。”加布里埃尔小心地把头发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,“去银辉城,直接找审判所。老教士写了介绍信,说会快很多。”
“那家里……”
“我会尽快回来。”加布里埃尔抱住妻子,“等我治好了脸,等教廷把那些恶魔清理掉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妻子低声哭泣。
希雅悄悄退出厨房。她的计划必须改变了。加布里埃尔明天就要走,带着证据。一旦证据送到审判所……
她回到灌木丛,影用询问的眼神看她。
“他要走了。”希雅低声说,“带着我的头发。我们必须在路上拦住他。”
但怎么拦?加布里埃尔是成年男性,体格强壮,而且肯定会有所防备。她只有十二岁,影还只是幼崽。
除非……
希雅看向自己腰间的那把特制匕首。中空的刀刃可以注入毒液。她知道几种毒草,能让人麻痹,甚至致死。
她的手在颤抖。
*如果我变成那样……先生还会认我吗?*
但她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“影,去找。”希雅说,“找‘睡梦草’和‘鬼哭藤’,越多越好。”
影点点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
希雅坐在黑暗里,等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一半明亮一半阴影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,隐约泛着暗金色的微光。
她想起四年前,自己问先生的话:“如果有一天,我变得很坏很坏呢?”
先生的回答是:“那我就把你变回来。”
“如果变不回来呢?”
“那我就陪你一起当恶魔。”
希雅握紧了匕首。
*对不起,先生。* 她在心中说,*这次,让我先当恶魔。*
*这样您就还是干净的。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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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加布里埃尔天不亮就出发了。
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,腰挂柴刀,怀里揣着那根用布包好的头发和老教士的介绍信。妻子送到村口,眼泪汪汪。
“最多五天我就回来。”加布里埃尔抱了抱她,“照顾好孩子。”
他转身走上出村的山路。这条路通往二十里外的大道,从那里可以搭车去银辉城。
晨雾很浓,山路湿滑。加布里埃尔走得很小心,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盘算见到审判所的人要怎么说:要强调那女孩眼睛变色,要强调那只黑色魔狼,要强调那个男人的威胁……
他没有注意到,身后不远处,有一双眼睛在雾中注视着他。
希雅跟得很小心。她让影在前方探路,自己保持距离。影会通过特殊的鸟鸣声传递信号——安全、有人接近、需要隐蔽。
山路蜿蜒向上,穿过一片杉树林。这是最危险的一段,两边是陡坡,一旦被伏击很难逃脱。
希雅知道,这里是下手的最佳地点。
她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:一根吹箭,用细竹筒做成,箭头上涂了她连夜熬制的麻痹毒液——睡梦草和鬼哭藤的混合提取物,能让人在几分钟内全身麻痹,但不足以致命。
她不想杀人。
至少现在还不想。
加布里埃尔走进了杉树林。雾气在这里更浓了,能见度只有十几米。他放慢了脚步,手按在柴刀柄上。
希雅悄悄绕到他前方,爬上一棵杉树。从高处,她可以瞄准他的后颈——那里没有衣服遮挡,毒素能最快生效。
她举起吹箭,放入嘴中。
瞄准。
呼吸平稳。
但就在她要吹出的那一瞬间,变故发生了。
影突然从侧面冲出,对着加布里埃尔狂吠!
“又是你!”加布里埃尔惊恐地拔刀,“你这恶魔畜生!”
他挥刀砍向影。影敏捷地躲开,但第二刀划过了它的背脊,带出一道血痕。
“影!”希雅失声喊道。
加布里埃尔猛地抬头,看见了树上的她:“妖女!”
恐惧和仇恨瞬间冲垮了理智。他不再逃跑,反而朝着希雅的树冲来,柴刀狠狠砍在树干上!
希雅慌忙从树上跳下,落地时脚踝一扭,剧痛传来。她勉强站稳,拔出小刀。
加布里埃尔喘着粗气,脸上那道伤疤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: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会来杀我灭口……你们这些恶魔……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停下。”希雅咬牙说,“把头发给我,然后回家。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当什么都没发生过?”加布里埃尔指着自己的脸,“看看这个!我这辈子都毁了!”
“是你先要杀影的!”
“那是恶魔!黑暗生物!就该死!”
他挥刀冲来。希雅勉强躲开,但脚踝的疼痛让她动作迟缓。柴刀擦过她的手臂,划开一道口子。
血涌出来。
看见血的一瞬间,加布里埃尔的眼睛更红了。他再次挥刀,这一次是冲着希雅的脖子——
“嗷!”
影从侧面扑上来,死死咬住他的手腕。加布里埃尔痛叫一声,甩开影,但手腕已经鲜血淋漓。

“该死的畜生!”他彻底疯狂了,不再顾忌什么,柴刀全力劈向倒地的影。
“不!”
希雅扑过去,挡在影身前。
时间仿佛变慢了。
她看见柴刀落下的轨迹。
看见加布里埃尔扭曲的脸。
看见影惊恐的眼神。
然后,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……炸开了。
不是声音的炸开,是感觉的炸开——像冰封的湖面突然破裂,黑色的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。
她的眼睛瞬间变成纯粹的金色,不,比金色更深,是暗金色,像熔化的金属。
她的手中,那把特制匕首自己跳了出来。
不,不是跳出来——是被一股黑色的、如有实质的雾气裹挟着,悬浮在她掌心。
加布里埃尔的刀停在半空。他瞪大眼睛,看着希雅手中那团蠕动的黑暗,看着匕首在黑暗中旋转,刀尖对准了他。
“怪……怪物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希雅听不见。她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:无数低语的混合,像风吹过墓穴,像虫子在腐朽的木头里爬行。
那些声音在说:
*杀了他。*
*保护自己。*
*保护影。*
*保护先生。*
*杀了他,一切就结束了。*
她的手指动了动。
匕首像活物一样射出,不是直线,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绕过加布里埃尔格挡的柴刀,精准地刺入他的胸口。
不是心脏的位置——她下意识避开了致命处。刺入的是肺叶下方。
加布里埃尔僵住了。他低头,看着插在胸口的匕首,看着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蔓延出来,像藤蔓一样爬满他的胸膛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嘴,血沫涌出。
然后他倒下了。
匕首自动飞回希雅手中。黑色的雾气缩回刀身,消失不见。匕首变得干干净净,连一滴血都没有。
希雅的眼睛恢复了紫色。她跪倒在地,看着眼前的景象:加布里埃尔倒在血泊中,胸口微弱起伏,还没有死,但也活不久了。影拖着受伤的身体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蹭她的手。
她做了什么?
她……杀人了吗?
不,还没有死。但如果不止血,很快就会死。
她应该救他吗?还是……补上一刀?
**“选择。”** 她脑中的系统音冰冷地响起,**“目标加布里埃尔存活率:30%。若施救,需消耗你储备的生命能量,并可能暴露位置。若放任,他将在半小时内死亡,证据将随他消失。”**
**“建议:彻底清除。这是最安全的方案。”**
希雅颤抖着伸出手,探向加布里埃尔的鼻息。还有气,微弱但确实有。
她想起这个男人有妻子,有两个孩子。想起他出发前拥抱妻子的样子。
想起先生说过的话:“只要你还能感觉到伤害别人的痛苦,你就还是你。”
她现在很痛苦。
痛苦得快疯了。
但她还是……下不了手。
“影。”她嘶哑地说,“帮我把他拖到那边的岩缝里。”
影疑惑地看着她,但还是照做了。希雅用尽力气,和影一起把加布里埃尔拖到不远处的一个天然岩缝里。这里很隐蔽,从山路看不见。
她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布条,勉强给他包扎伤口。但伤口太深了,血止不住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——里面是她之前收集的、用来研究的一种特殊苔藓的提取液。这种苔藓有极强的凝血效果,但也有副作用:会让伤口周围的肌肉坏死。
没有选择了。
她把液体倒在伤口上。血暂时止住了,但加布里埃尔的呼吸变得更微弱。
“听天由命吧。”希雅喃喃道,“如果你命大,会有人发现你。如果命不好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她搜了他的身,找到了那根用布包好的头发,还有老教士的介绍信。她把两样东西都烧了,灰烬撒进山涧。
然后她处理现场:血迹用土掩盖,脚印抹除,打斗痕迹清理。
做完这一切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晨雾散去,山林重新清晰。
希雅坐在岩缝边,看着昏迷的加布里埃尔。他的脸色灰白,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。
她还剩最后一件事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,不知道是说给加布里埃尔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,“但先生……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她站起身,带着影离开。
走了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岩缝里,那个男人安静地躺着,像睡着了。
希雅转身,再也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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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岩洞时,天已经大亮。
林恩正在洞口焦急地张望,看见她回来,立刻冲过来:“你去哪了?影怎么受伤了?你的手臂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希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影也没事,皮外伤。我们……遇到了野猪,逃跑时摔了一跤。”
“野猪?”林恩皱眉,“这一带很少有野猪……”
“可能是从更深的山里跑出来的。”希雅避开他的眼神,“对不起,让您担心了。”
林恩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,拉她进洞:“先处理伤口。”
他给希雅的手臂上药包扎,给影的背伤也处理了。整个过程,希雅都很安静,眼睛盯着地面。
“希雅。”林恩忽然说,“你看着我的眼睛。”
希雅抬起头。
林恩仔细看着她的眼睛——紫色的,清澈的,没有金色的痕迹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:太清澈了,清澈得像刻意维持的水面,底下有暗流在涌动。
“真的只是野猪?”他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?”
希雅咬住嘴唇。她知道先生能看穿她的谎言,一直都能。
但她不能说实话。不能告诉他,自己差点杀了人,不,已经算杀人了——加布里埃尔活下来的概率很小很小。
如果先生知道了,会怎么看她?
会失望吗?会害怕吗?会……不要她吗?
“先生。”她忽然问,声音很轻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为了保护您,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……您会原谅我吗?”
林恩的手顿了顿。他看着希雅,看着这个他养了四年的女孩。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又在努力粘合。
“那要看是什么事。”他缓缓说。
“如果……是伤害别人的事呢?”
“为什么伤害?”
“为了保护您。”
林恩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最后他说:“希雅,我不需要你为了保护我而伤害别人。我宁可自己受伤,也不希望你手上沾血。你明白吗?”
希雅点点头,但她的心在往下沉。
*对不起,先生。* 她在心里说,*已经沾上了。*
*而且如果重来一次,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。*
那天下午,他们按计划撤离。收拾好所有重要物品,销毁生活痕迹,往北方的深山进发。
出发前,希雅最后看了一眼他们住了两年的岩洞,看了一眼山下村庄的方向。
加布里埃尔现在怎么样了?死了吗?还是被救了?
她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有些问题,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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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他们抵达了新的落脚点——一处更隐蔽的山谷,有溪流,有天然的洞穴。这里距离原来的地方有二十多里,中间隔着险峻的山岭,一般人很难找到。
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,林恩在篝火边整理物品时,发现少了一样东西。
那把特制的匕首不见了。
他清楚地记得,撤离前还检查过工具包,匕首在里面。但现在,它消失了。
“希雅。”他问,“你见过我的那把中空匕首吗?”
正在铺床的希雅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她说,没有回头,“可能掉在路上了。”
林恩看着她僵硬的背影,没有再问。
但他心里知道,她在说谎。
那一夜,林恩很久没睡着。他躺在篝火边,听着希雅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影偶尔的呜咽。
他想起了希雅的问题:“如果我为了保护您,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……”
他想起了消失的匕首。
他想起了希雅手臂上的伤——那不是野猪造成的伤口形状。野猪的獠牙伤口更撕裂、更不规则。希雅的伤口,是利器划过的、整齐的切痕。
像刀伤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。
但他不敢深想。不敢去证实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,那他这四年的所有教导、所有努力,可能都已经走向了一个无法挽回的方向。
而他,可能是推手之一。
**“系统。”** 他在心中问,**“希雅现在……黑暗倾向多少了?”**
**“检测中……当前数值:58/100。”**
**“已超过临界点50。第一次不可逆变化已触发。”**
**“具体表现:目标开始主动使用黑暗力量解决现实问题,并具备完善的谎言掩饰能力。”**
**“建议:立即介入纠正,否则后续发展将完全失控。”**
林恩闭上眼睛。
纠正?怎么纠正?告诉她“你不该为了保护我而伤人”?还是该说“你做得对,但下次要更隐蔽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火刑场上救下她的那一天起,这条路就已经注定了崎岖。
而他,会陪她走到最后。
哪怕尽头是黑暗。
---
远处深山中,某个岩缝里。
加布里埃尔在第五天清晨断了气。
死前他一直在喃喃:“白色的头发……金色的眼睛……恶魔……”
发现他的是几个采药人。他们报了官,但山里的治安官看了看现场,判断是“遭遇野兽袭击,重伤不治”。毕竟这山里确实有熊,有狼,加布里埃尔身上的伤口也确实像野兽造成的——虽然有些奇怪,但谁在乎呢?一个樵夫死在山里,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他的妻子领回了尸体,在村外简单埋葬。
老教士在葬礼上念了祷文,但心里明白:加布里埃尔没能把证据送到。那根头发,那封信,都消失了。
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。
也许那山上根本没有什么银发妖女和黑暗魔狼。
也许……不知道反而更好。
葬礼结束后的那天傍晚,老教士在教堂后的墓地,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远远的,在山坡的树林边。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光,紫罗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下方村庄。
她身边,蹲着一只黑色的、像狼一样的生物。
老教士揉了揉眼睛。
再看时,人影已经消失了。
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。
沙沙。沙沙。
像低语。
像告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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