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禁地入口,原本青玉雕琢、流转着柔和光晕的“清静无为”牌坊,已然坍塌了大半。碎裂的玉块与断裂的灵木散落一地,与泥土、碎石混在一起。牌坊两侧,据说是开山祖师亲手栽种的九棵“护道灵松”,如今只剩焦黑的木桩,袅袅冒着青烟,散发出枯败死寂的气息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混杂着高阶道法对轰后残留的、各种属性的狂暴灵力乱流,刺鼻而危险。地面上沟壑纵横,有剑痕,有雷击的焦坑,更有大片大片被污秽血光侵蚀出的、冒着细密泡沫的暗红色痕迹。
陈浮仙走过这片狼藉,旧扫帚的竹梢偶尔划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。他的脚步依旧稳定,神色也依旧平静,只是那双眼睛里,映着满目疮痍,深邃了几分。
踏过牌坊废墟,眼前豁然开朗,却又更加触目惊心。
禁地核心处,一座古朴的石殿——供奉历代祖师魂灯与重要传承的“归寂殿”,半边殿顶已经消失,断壁残垣裸露在外。殿前原本平整的广场,此刻如同被巨兽狠狠践踏过,铺地的灵砖粉碎,露出下面黝黑的泥土。十几具身着凌云宗长老、核心弟子服饰的尸身,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血泊中,有的甚至残缺不全。
石殿仅存的大门歪斜着,门内光线昏暗。
陈浮仙目光扫过那些尸身,在其中几具上略微停顿。一位是传功殿的刘长老,总喜欢板着脸,却会在弟子真正困惑时,不厌其烦地讲解基础;另一位是戒律堂的韩执事,铁面无私,却曾在一次后山妖兽躁动时,默默挡在所有低阶弟子身前……都是曾经在这悬空山上,或严肃,或忙碌,鲜活存在的生命。
他沉默地移开视线,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那歪斜的殿门。
还未进门,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更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。殿内光线不足,只有几盏尚未完全熄灭的青铜灯盏,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。
殿中央,地上铺着几张匆忙扯下的、沾满血污的蒲团。三四人围在一起,气息微弱紊乱。其中被围在中间的,正是凌云宗当代掌门,凌霄真人。
这位往日里仙风道骨、执掌一宗威严的金丹真人,此刻面如金纸,气息奄奄。他胸前道袍破碎,露出一个可怖的焦黑伤口,边缘皮肉翻卷,隐见白骨,伤口深处更有丝丝缕缕阴毒的黑气萦绕不去,不断侵蚀着他残存的生机。他双目紧闭,眉头因痛苦而紧锁,若非心口处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,几乎与死人无异。
围着他的,是仅存的几位宗门高层。执法长老严嵩,右臂齐肩而断,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,他单膝跪地,仅存的左手抵在凌霄真人背心,输送着微弱的真气,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,混合着血污,显得狼狈不堪。丹房首座柳晴,一位向来注重仪容的中年女冠,此刻发髻散乱,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,正颤抖着双手,将一瓶丹药的药粉,小心翼翼地洒在掌门伤口上,每洒一点,那黑气便翻腾一下,她的脸色就白一分。还有一位是护山大阵的主持者,天工长老墨翟,他瘫坐在一旁,背靠着一根残柱,胸前衣襟被鲜血染红大半,双目失神地望着殿顶破洞外的一角天空,嘴唇无声翕动,不知在念叨着什么。
除此之外,殿内角落里,还瑟缩着七八个年轻弟子,男女皆有,大都带伤,满脸惊惶,眼神空洞,如同受惊的鹌鹑。
陈浮仙的脚步声惊动了殿内的人。
丹房首座柳晴最先警觉,猛地抬头,手中药瓶差点脱手。当她看清来者只是一个穿着杂役道袍、手持破扫帚的少年时,眼中瞬间充满了警惕与惊疑,还有一丝被打扰的怒意:“谁?!此处乃禁地重地,岂容闲杂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执法长老严嵩也抬起了头。他独眼(另一只眼在之前的激战中被血光所伤,缠着染血的布条)中先是迷茫,随即,当他看清陈浮仙的脸,尤其是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时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极度震惊与荒诞的骇然之色,骤然浮现!
他认得这张脸!藏经阁外,那个扫了十年地、几乎没人记得名字的道童!他曾经因一名内门弟子在阁前喧哗,前去呵斥时,还顺便对这个“不懂避让”的扫地杂役皱过眉头!
可此刻……此刻外面那毁天灭地的动静已经平息,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已然消散,而走进来的,却是他?
严嵩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独眼死死盯着陈浮仙,抵在掌门背心的左手,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,输送的真气都紊乱了一下。
柳晴察觉到严嵩的异常,也再次仔细看向陈浮仙。这一次,她注意到了少年道袍上纤尘不染(尽管刚走过一片狼藉),注意到了他手中那柄与场景格格不入的旧扫帚,更注意到了他那份超乎常理的平静。
一个荒谬绝伦,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眼下情形的念头,如同冰锥,狠狠刺入她的脑海。她娇躯微微一颤,瞳孔收缩。
角落里,一个脸上带着擦伤、眼神灵动的年轻女弟子,忽然小声抽了口气,指着陈浮仙,用颤抖的声音道:“他……他是藏经阁扫地的……我……我见过他……”
这一声低语,在死寂的大殿里,清晰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陈浮仙身上。惊疑、茫然、难以置信、还有一丝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……
陈浮仙对众人的目光恍若未觉。他径自走到凌霄真人身前,停下脚步。
严嵩下意识地想要阻拦,却又僵住,独眼中神色复杂无比。
陈浮仙略一俯身,目光落在凌霄真人胸前的伤口上。那萦绕的黑气,在他眼中无所遁形,其阴毒腐蚀的运转方式,与之前那血云妖魔的力量同源,却更为精纯刁钻,正在疯狂吞噬着凌霄真人残余的生机与金丹本源。
他伸出手指,虚悬在伤口上方三寸之处。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!”柳晴失声惊问,想要阻止。
陈浮仙没有回答。指尖,一缕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流转。那并非灵力,而是更接近本源道韵的显化。
他手指极其缓慢地,沿着伤口的轮廓,凌空勾勒。
随着他指尖移动,那原本顽固翻腾、不断侵蚀的黑气,如同遇到了克星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竟开始畏缩、退避!而伤口边缘那些被侵蚀得坏死发黑的皮肉,颜色似乎也稍稍鲜活了一丝。
这一幕,让严嵩和柳晴瞳孔骤缩!
他们方才用尽了珍藏的解毒灵丹、祛邪符箓,甚至尝试以精纯真气强行逼毒,都收效甚微,只能眼睁睁看着掌门生机流逝。而这少年,只是凌空虚划,竟能让那恐怖的黑气退避?
陈浮仙的眉头,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这黑气,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些。并非无法驱除,但凌霄真人此刻油尽灯枯,金丹濒临碎裂,神魂涣散,若强行以道韵冲刷拔毒,只怕毒未除尽,人先魂飞魄散。
他停下动作,指尖微光散去。
“掌门真人的伤势,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却清晰地在殿内每个人耳边响起,“毒入金丹本源,神魂亦受侵蚀,寻常手段已无用。”
严嵩急道:“那……那可还有救?!”话一出口,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在向这个身份诡异的扫地杂役求救,老脸一阵扭曲。
陈浮仙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抬眼,目光扫过殿内仅存的几位高层,以及角落里那些惊魂未定的弟子。
“宗门眼下,还有多少可用之人?库藏丹药、灵石、阵基,留存几何?山外敌踪是否已彻底肃清?附近可有交好或敌对势力察觉动静?”
他一连串问题抛出,条理清晰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这绝非一个普通杂役,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弟子能有的气度与思虑。
严嵩与柳晴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与苦涩。
严嵩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,嘶哑着嗓子回道:“内门弟子……十不存一。长老……除我三人,另有两位在护山大阵破时便已陨落,还有两位下落不明,恐已凶多吉少。外门弟子与杂役,伤亡更重,具体数目……尚未统计。”
柳晴接道:“丹房……被重点攻击,库存高阶灵丹几乎尽毁,低阶丹药或有留存,但数量不多。灵石矿脉……悬空山灵脉节点已被那妖魔污秽之力侵蚀,短期内恐难恢复产出。护山大阵阵基损毁超过七成,核心阵眼被破,修复……难如登天。”
天工长老墨翟似乎被他们的对话惊醒,喃喃插口,眼神依旧涣散:“没了……都没了……千年基业,毁于一旦……祖师爷啊……”说着,竟有两行浑浊老泪滚落。
角落里的弟子们,闻言更是面无人色,低低的啜泣声响起。
陈浮仙静静听着,脸上无喜无悲。待他们说完,才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仿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:
“人未死绝,传承未断,便不算尽毁。”
他目光落在凌霄真人脸上。“掌门之伤,需‘玄元生生丹’固本培元,锁住金丹不散;辅以‘净魂琉璃炎’炙烤,祛除神魂蚀毒;再寻一处木灵之气浓郁纯净之地,徐徐温养,或可有一线生机。”
严嵩与柳晴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极度的苦涩与绝望。
“玄元生生丹”乃是四品灵丹,凌云宗鼎盛时也仅存三粒,早已在历代掌门更替或长老冲击瓶颈时用尽丹方倒是代代相传,可其中几味主药,如“千年地心玉髓”、“九叶还魂草”,皆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,莫说如今宗门破败,便是鼎盛时,也极难凑齐。
至于“净魂琉璃炎”,那更是一种传说中的天地灵火,有净化神魂、祛除心魔之效,只在上古残卷中有零星记载,近千年来无人得见。
陈浮仙所说的方法,听起来像是唯一的生路,实则……近乎绝路。
“陈……陈浮仙,”严嵩艰难地开口,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,语气复杂无比,“你……你究竟是何人?方才外面……”
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。这也是殿内所有人,包括那些啜泣的弟子,都竖起耳朵,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。
陈浮仙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我仍是陈浮仙,藏经阁一扫地道童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其他,此时追问,并无意义。当务之急,是稳住残局,救治掌门,保全宗门最后一丝元气。”
他并未否认自己拥有超凡力量,却也无意解释来历。这种平淡中蕴含的笃定与疏离,反而让严嵩等人更加敬畏,不敢再深究。
“那……依你之见,眼下该如何行事?”柳晴忍不住问道,语气不自觉地用上了请教的口吻。
陈浮仙略一沉吟。
“第一,严长老,你伤势不轻,但此刻宗门需你主持。立刻组织还能行动的人手,收敛同门遗骸,救治伤者,清点剩余物资,封锁山门,防止消息过快外泄,也提防可能存在的漏网之敌或趁火打劫之辈。”
严嵩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用力点头:“好!”
“第二,柳首座,你精通丹理,立刻整理丹房残存,尤其是各种丹方典籍。玄元生生丹的替代丹方或炼制思路,需要你尽快推演。同时,留意宗门内外,关于那几味主药与净魂琉璃炎的任何蛛丝马迹。”
柳晴深吸一口气,郑重颔首:“我明白。”
“第三,”陈浮仙看向依旧失魂落魄的墨翟,“墨长老,阵基损毁严重,修复非一日之功。但护山大阵残留的预警与部分迷惑功能,或许还能启用。请你务必振作,尽量恢复一些外围警戒阵法,哪怕只能覆盖核心区域。”
墨翟怔怔地看着陈浮仙,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,他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第四,”陈浮仙最后看向角落里的那些年轻弟子,声音略微缓和,“你们几个,能动的,去帮忙照顾重伤同门,传递消息。记住,今日所见所闻,不得对外泄露半句。宗门遭此大难,人心惶惶,更需镇定。”
那几个弟子连忙点头,虽然依旧害怕,但陈浮仙平静的语气和有条不紊的安排,让他们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安排完毕,陈浮仙再次看向气息微弱的凌霄真人。
“我会暂时以道韵封住掌门伤口,延缓毒性蔓延。但此法治标不治本,最多维持七日。七日之内,必须找到解决之法,或至少找到稳定的续命手段。”
说着,他再次抬手,这一次,指尖有更清晰、更玄奥的淡金色纹路一闪而逝,没入凌霄真人胸口的伤口。那翻腾的黑气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暂时隔绝、压制,虽然未能根除,但侵蚀的速度明显减缓,凌霄真人紧锁的眉头,似乎也舒展了一丝。
做完这一切,陈浮仙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但转瞬即逝。
他直起身,握着那把旧扫帚,对严嵩等人微微颔首:“此地便交给诸位长老。我去山门处看看,是否有残留隐患。”
说罢,不再多言,转身,踏着破碎的砖石,走出了归寂殿。
殿内,众人目送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中,久久无言。
阳光透过殿顶的破洞,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殿外,山风依旧呜咽。
但殿内死寂绝望的气氛,似乎被那少年平淡的话语和有条不紊的安排,撕开了一道口子,透进了一丝微弱,却真实存在的……生机。
严嵩独眼眯起,望着殿门方向,手掌缓缓握紧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柳晴低头看着掌门稍缓的脸色,又抬头望向陈浮仙离去的方向,眼神复杂难明。
角落里,那个认出陈浮仙的灵动女弟子,小声对同伴道:“他……他刚才说话的样子,好像……比掌门长老还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同伴已然明了,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这个扫了十年地的道童,究竟是谁?
这个问题,如同种子,深深埋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底。而随着他的再次出现,凌云宗这潭将死的湖水,已然被投入了一块巨石。
波澜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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