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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生之谜:死对头的灵魂重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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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弥留之际总说些奇怪的话:“海水往后退的时候,是他在那边想我。”我们只当是糊涂话,直到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张1962年的结婚证。照片上穿着军装的新郎,和我每天在公交车上遇到的年轻男人长得一模一样。天光从西窗挪到东墙,一寸寸暗下去,最后一

外婆弥留之际总说些奇怪的话:“海水往后退的时候,是他在那边想我。”

我们只当是糊涂话,直到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张1962年的结婚证。

照片上穿着军装的新郎,和我每天在公交车上遇到的年轻男人长得一模一样。

天光从西窗挪到东墙,一寸寸暗下去,最后一点暖色也抽走了。病房里的白炽灯管滋滋地响,光线冷硬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,压在舌根,泛着苦。

外婆躺在床上,薄得像一张被风揉皱的纸。吊瓶里的液体一滴,一滴,走得缓慢而固执。妈坐在床尾的椅子上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,眼圈是深青色的。我守在这儿第三天了,耳朵里灌满了监测仪器单调的嘀嗒,还有外婆时断时续、含混不清的呓语。

多数时候听不清。偶尔有几个词漏出来,“涨潮了”,“礁石”,“集合号”。医生说,脏器衰竭,思维混乱,正常。

可今晚有些不同。

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,干枯的手忽然从被子里挣出来,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。我凑过去,握住。那手轻飘飘的,没什么力气,骨头硌着皮肤。

“……囡囡。”她眼皮颤动,没睁开,声音却比之前清晰些。

“外婆,我在。”我低声应。

她停了一会儿,胸口的起伏微弱。“……海水往后退的时候,”她一字一顿,说得艰难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,“是他在那边想我。”

我愣住了。妈也惊醒,探过身来。

“妈?你说谁?谁想你?”妈的声音有点急,又放轻,“是不是想我爸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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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没回答,只是极慢地、极慢地摇了摇头,嘴角似乎往上牵了一下,又或许没有。那只被我握住的手,指尖轻轻抠了抠我的掌心,然后力气一松,沉沉地落了下去。她又陷入了昏睡,呼吸细若游丝。

我和妈对视一眼。妈叹了口气,眼圈更红了,抬手抹了抹眼角:“又说胡话了……人都不认得了。”

我们把这话当成了老人弥留之际的糊涂账,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一角,却没力气去翻捡。两天后,外婆走了。走得很安静,在一个凌晨。窗外还是黑的,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,拉出一条流动的、模糊的光带。

葬礼琐碎而磨人。亲戚来了又走,留下一屋子空寂和未曾消散的烟味。妈整个人垮了,强撑着的精气神随着最后一抔土落下,散了个干净。她靠在堆满花圈挽联的墙边,望着客厅五斗橱上外婆的黑白照片发呆。

“收拾一下吧。”舅妈嗓音沙哑,“有些东西,该留的留,该……处理的处理。”

这活自然落到我头上。我推开外婆卧室的门。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空气里有老木头、樟脑丸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外婆的、像是某种冷霜的味道。床铺空了,叠得整齐。书桌、衣柜,都透着一种老人特有的、井井有条的寂寞。

先从书桌抽屉开始。旧票证、泛黄的粮票布票、用铁皮盒子装着的毛主席像章、几封边角磨损的信。信是外公早年写回家的,称呼是“秀兰同志”,内容一板一眼,汇报工作,注意身体。我小心地放回去。

然后轮到衣柜底层那个老式的藤编箱子。箱子很沉,锁扣生了锈,一扳就开。
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衣物,最上面是几件叠好的、颜色黯淡的旧式衣裳。我轻轻将它们抱出来,手指触到箱底,有个硬硬的、方方正正的东西,用一块深蓝色的土布包着。

一层层揭开蓝布。

不是我以为的相册,也不是什么首饰盒。

是一张对折起来的硬纸。纸质厚实,边缘已经发脆,泛着不均匀的黄褐色,像被岁月腌渍过。我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。

顶头是褪了色的、端正的红字:“结婚证”。竖版排版。

颁发单位是某个县的人民委员会。日期:一九六二年,三月十一日。

我的目光向下移。

左侧,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有些受潮模糊,但人影轮廓清晰。女子穿着整齐的深色翻领上衣,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,垂在胸前。眉眼清秀,嘴角抿着,笑得腼腆而温柔。是外婆。年轻时的外婆,眼里有光。

我的呼吸窒住了。

视线僵硬地挪到照片右侧。

那里站着一位年轻男子。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军装,没有领章帽徽,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。他站得笔直,像一棵青松。脸庞瘦削,颧骨略高,鼻梁很挺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什么笑容,但眼神亮得灼人,透过几十年的光阴,直直地看过来。

那眉眼,那轮廓,那副沉静又隐含锐气的神态……

我耳朵里嗡的一声,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指尖冷得发麻,几乎捏不住那张脆硬的纸。

不可能。

绝不可能。

可那张脸……我每天都能见到。在固定的那班早高峰的47路公交车上。

他总是站在后门附近,拉着吊环,戴着耳机,侧脸对着车窗。穿着普通的连帽衫或浅色夹克,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。很年轻,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。干净,清爽,是那种走在大学校园里毫不违和的样子。

因为几乎天天同一时间碰见,偶尔眼神会对上。他会极轻微地、几乎是不可察地点一下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陌生都市里一种心照不宣的、保持距离的礼貌。

我怎么也不会把他,和一个1962年结婚证上、穿着旧军装的男人联系起来。

可照片上的人,分明就是他。一模一样。

不是相似,不是神似。是五官、骨骼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,都严丝合缝地重合。唯一的区别,大概是照片里的人更瘦削些,肤色也可能更深,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、饱经风霜的质感。而公交车上的年轻人,白皙,有着都市生活浸染出的某种规整的疏离。

我猛地将结婚证翻过来。背面,在发黄的空白处,有一行钢笔写的小字,墨迹早已褪成暗褐色,却依旧力透纸背:

“此去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。 潮信有期,念君如常。”

字迹挺拔潇洒,与外公那些一板一眼的信上的字,截然不同。

“囡囡,找到什么了?”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浓浓的疲惫。

我像被烫到一样,下意识想将结婚证藏起来,手却抖得不听使唤。妈已经走了进来,目光落在我手中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接过,低头看去。
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我看着她的表情从疲倦到疑惑,再到震惊,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。她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两个人,抚过那行字,反复地摩挲,指尖也在颤抖。

“一九六二年……三月?”她的声音飘忽,“我妈……和你外公,是六五年经人介绍认识的。六七年结的婚。”

房间里静得可怕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,衬得这寂静愈发厚重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“这个男人……”妈抬起眼,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惑,“是谁?”

我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那个穿着连帽衫、站在摇晃公交车厢里的侧影,无比清晰地烙在脑海里,与手中这张泛黄照片上的军装身影,疯狂地叠加、冲撞。

外婆气若游丝的声音,此刻无比尖锐地刺破记忆,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:

“海水往后退的时候……是他在那边想我。”

潮信有期。

念君如常。
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。我盯着照片上那双明亮的、跨越了六十年的眼睛,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令人浑身发冷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——

如果……海水往后退,指的并不是海呢?

如果那“退潮”,是时光的某种罅隙,是生命往返的潮汐?

那么,每天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个年轻人……

他微微颔首时,那抹几乎看不见的、极其短暂的温和,究竟是出于陌生人之间的礼貌,还是……另一次漫长等待后,沉默的确认?

手里的纸页沙沙作响,像一声来自遥远过去的、微弱的叹息。窗外的天光,不知何时,彻底沉了下去。

那晚之后,藤箱里的秘密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涟漪无声却顽固地扩散。我和妈谁也没再主动提起那张结婚证,它被重新用蓝布包好,放在外婆床头柜的抽屉里,上面压着一本旧的《毛主席语录》。我们照常生活,招呼来悼唁的亲友,收拾屋子,处理外婆身后琐碎的一切。只是空气里多了些什么,沉甸甸的,悬在那儿,像梅雨季永远晾不干的被单。

妈迅速憔悴下去,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。她话变得更少,常常对着某个角落发愣,手里捏着一块外婆常用的、边缘已经起毛的旧手绢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,那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是谁?外婆从未提起过的“他”,和公交车上的年轻人,这荒谬绝伦的联系,像一根细针,扎在我们正常认知的薄膜上,不拔出来,就永远有个隐痛的、漏风的点。

我更频繁地坐上那班早高峰的47路。心悬着,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。他果然还在。几乎雷打不动地站在后门附近,有时候戴着耳机,有时候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掠的城市风景。浅灰色的连帽衫,黑色双肩包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普普通通,干干净净。我借着车厢的晃动、人群的缝隙,偷偷地,几乎是贪婪地观察他每一个细节:他低头看手机时垂下的睫毛,不算很长,但很密;他思考时习惯用食指关节轻轻蹭一下鼻尖;他侧脸的线条,从额头到鼻梁,再到下颌,瘦削而清晰。

越看,心越往下沉。那种相似不是浮于表面的五官,而是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一种沉静的、近乎执拗的专注神态,一种即便在拥挤嘈杂车厢里也自然流露的、不易靠近的孤独感。照片里的年轻军人,目光穿过岁月,带着属于那个年代的、未经磨蚀的锐利和热忱;而眼前这个人,外壳是温和疏离的现代都市青年,可骨子里,有些东西顽固地留存下来。

有一次,急刹车。我没站稳,向前踉跄了一下,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后背。他迅速转身,手下意识地虚扶了我一把。

“抱歉。”我们几乎同时开口。

距离很近。我闻到他身上极淡的、类似阳光下干净织物的味道,没有任何香水的痕迹。他的眼睛,瞳孔颜色比我预想的要深一些,像秋日宁静的潭水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……怔忡?困惑?仿佛透过我,看到了别的什么。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,快得让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。他很快恢复了那种礼貌的、有距离感的平静,点点头,重新转过身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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