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连忙道谢,离开厂长家时,刘厂长送我到门口,说:“小姑娘,你很勇敢,也很善良,一定要保护好自己,别让自己受委屈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充满了感激,有了刘厂长的证词,真相就更难被掩盖了。
就在我以为事情会有转机的时候,妈带着弟连夜去民政局领了证。她大概是想以“已婚”为由,堵住大家的嘴,让这件事慢慢平息,让张婷家无话可说。领证那天,妈还特意买了喜糖,送到张婷家,说“生米煮成熟饭”,让他们别再纠结之前的事,赶紧准备婚礼。
我知道后,心里很着急,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得逞,不能让姐的冤屈被婚姻掩盖。我拿出自己攒的三十块钱,去打印店印了两百份传单。打印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了我的传单内容,叹了口气说:“这妈也太狠心了,自己的女儿说放弃就放弃,还拿命换房,我给你印清楚点,用点好纸,收你二十五块钱吧,剩下的五块钱你拿着买水喝。”
传单上用红字写着:“林小军婚房首付=林小雪死亡赔偿金35万!林小雪尿毒症晚期有治愈希望,其母王桂香签字放弃治疗,主动压低赔偿金至35万,全部给儿子林小军买房。林小军朋友圈辱骂姐姐‘病鬼’,用姐姐命钱买八千块电脑,毫无人性!证据确凿:银行流水、死亡证明、放弃治疗同意书、厂长证词均可佐证。微信/抖音搜索‘XX身边事’查看完整证据,求扩散!”下面还印着我的微信号和之前抖音视频的链接。
那天凌晨,我又溜出了家,把传单塞进菜市场每个摊位的缝隙里、婚介所的橱窗里、村委会的办公室里、学校的每个教室和办公室里,还有小区里每栋楼的信箱里。
摊贩们看到传单,都议论纷纷:“原来林桂香的儿子买房的钱是这么来的?太吓人了,拿自己女儿的命换房,这钱她也敢用?”“怪不得她之前那么着急让儿子结婚,原来是心虚,怕事情败露。”“这钱花着能安心吗?晚上睡得着觉吗?以后可不敢买她的鱼了,心太黑。”
婚介所相亲者避之不及,婚介所老板赶紧把传单撕下来,可已经被好多人看到了,还有人拍照发了朋友圈。
妈看到传单后,气得差点晕过去。她跑到打印店,想找出是谁印的传单,可打印店老板说什么也不肯说,只说顾客要求保密,而且没有登记身份信息。妈在打印店闹了一场,拍着桌子骂老板“助纣为虐”,最后被其他顾客劝走了。她回到家,把我骂了一顿,可她没有证据,只能干生气,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,心里没有一丝同情,这都是她应得的。
变故发生在弟的婚礼彩排那天。本来婚礼定在一周后,可张婷退婚后,妈不甘心,还想找机会挽回,便想着先办婚礼彩排,邀请了一些亲戚朋友,想让大家劝劝张婷,说不定还有转机。
妈当着所有人的面,又开始哭诉:“我命苦啊,男人走得早,大闺女又没了,小闺女还不懂事,天天造谣污蔑我们,毁了她弟的婚事,毁了我们这个家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。”
她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,看起来委屈极了,还时不时看向门口,希望张婷能来。可张婷没来,来了的亲戚也只是敷衍地劝了几句,没人真心帮她。她说着说着,突然捂住胸口,脸色发白,身子一软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,一动不动,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。
“妈!妈!”弟慌了,赶紧跑过去抱住妈,大声喊着,“快打120!快打120!我妈晕倒了!”
亲戚们也乱作一团,有人拿出手机打了120。
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把妈送到了县人民医院。医生紧急检查后,出来对弟说:“病人是突发脑溢血,情况很严重,脑血管破裂,颅内有出血,需要马上进ICU抢救,但是要先交五万块钱押金,不交押金不能进ICU。”
弟听了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身上根本没有钱,三十五万都付了婚房首付,之前给张婷家的彩礼也是借的。他突然想起了我,转身跑出急诊室,看到我站在走廊里,直接跪在我面前,额头磕得通红,地上都沾了血迹,眼泪直流:“姐,求你了,删了视频吧!把那些证据都删了!我妈快死了,只有你能救她了!你只要删了视频,我什么都听你的,我把房子卖了,把钱还给姐,我给姐磕头赔罪,求你了!”
我手里攥着一份关键证据——妈和厂方私下签署的“快速处理协议”,上面写着“家属自愿接受35万死亡赔偿金,不再就林小雪死亡事宜向厂方追责,双方就此了结”,签字人是王桂香,日期是2023年7月20日。这份协议是我之前在妈房间里找东西时发现的,藏在她的衣柜抽屉里,用手帕包着,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弟。
看着弟跪在地上的样子,我想起了姐吐血那晚的场景。那天晚上,我去厨房给姐倒杯水,看到妈在厨房剁鱼,菜刀剁在案板上,“咚咚”响,震得人耳朵疼。她一边剁一边说:“省下药钱,够你弟买台新电脑了,小雪那病,治了也是白治,纯属浪费钱,女孩子家,早晚要嫁人,没必要花那么多钱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的冰更厚了。姐在病床上苦苦哀求的时候,妈没有心软;姐吐黑血去世的时候,妈没有流泪;用姐的命换来钱给弟买房的时候,妈没有愧疚。现在她生病了,需要钱了,却想起让我帮忙了,凭什么?

我蹲下身,看着弟说:“押金我不出。但你要是想救她,我不拦你。视频我也不会删,证据也不会扔,这是姐用命换来的真相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她的冤屈还没洗清,你们还没付出足够的代价,我不能让她白死。”
弟愣了一下,脸上的希望瞬间变成了绝望,他哭着说:“我哪儿有钱啊?那三十五万都付了首付了,现在房子也卖不出去,我怎么凑五万块钱?姐,求你了,救救妈吧,她再怎么不好,也是我们的妈啊!”
“她是你的妈,不是我的妈。”我站起身,转身走出医院,“我不会阻止你救她,但我也不会帮你。你自己欠的债,自己还。”
后来我听说,弟在网上借了五万块钱网贷,利息很高,月息三分,也就是每个月要还一千五百块利息。妈终于进了ICU,住了八天后,出院了,左半身瘫痪,说话也不利索了,只能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,右边的手和脚也不能动,只能躺在床上,需要人照顾。
我去医院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,妈被弟扶着,坐在轮椅上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也没穿整齐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弟推着轮椅,脸上满是疲惫和不耐烦,时不时地抱怨几句。我没有上前,只是站在马路对面,看了他们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,后果也该由他们自己承担。
这场风波,最终以妈和弟的“社会性死亡”收场。
那套用姐的命换来的婚房,因为舆论压力,被银行风控冻结了。银行工作人员说,接到了大量市民的投诉,怀疑这笔购房款来源不合法,涉及“违背公序良俗”,需要调查清楚才能解冻。中介也直接下架了房源,中介老板说:“这房子是用人血馒头换来的,挂在我们店里,我们门店都被网友骂惨了,电话都被打爆了,每天都有人来店里质问,谁敢再挂啊?这生意没法做了。”弟想把房子卖掉还债,可没人敢买,就算降价二十万,也没人愿意接手,这房子成了烫手山芋。
弟本来考上了一所定向委培学校,是市里的职业技术学院,毕业后能进一家国企工作,学费和生活费都有补贴,这是他唯一的出路。可学校知道这件事后,直接把他除名了,给的理由是“家庭存在重大道德风险,不符合政审要求,可能影响学校声誉”。弟去学校找过好几次,都被保安拦在了门外,校长也不肯见他,他的前途彻底毁了。
妈在菜市场的摊位,被其他十二个摊贩联名举报了。他们写了联名信,交给了市场管理处,说“跟这种卖女换房的人做邻居,太丢人了,影响市场声誉,而且她的鱼大家也不敢买,怕沾了晦气,我们的生意都受影响了”。市场管理处最终取消了妈的摊位资格,收回了摊位,妈再也不能在菜市场卖鱼了,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。
我用网友打赏的两千块钱,给姐买了个白瓷骨灰盒,上面刻着“林小雪”三个字,还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,姐生前最喜欢梅花,说梅花耐寒、坚强,像她自己。我想把姐葬进祖坟,可族老们不同意,大爷爷说:“你妈做出这种不孝的事,你也跟着闹,败坏门风,你姐死了也不安分,不配入林家茔,不能让她污染了林家的风水。”
我没跟他们争辩,跟这些冥顽不灵的人争辩,只是浪费时间。我带着姐的骨灰,去了城郊的公益性公墓。公墓的工作人员很同情我,给我选了个能看到太阳的位置,价格也优惠了一些,只收了五百块钱。我给姐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,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:“林小雪,1999年3月12日—2023年7月18日,曾被深爱,也曾被放弃。”
下葬那天,只有我一个人。我把姐的日记放在骨灰盒旁边,轻声说:“姐,对不起,没能让你入祖坟,但这里很好,每天都能看到太阳,你再也不用受委屈了。我会经常来看你,给你带草莓牛奶,带你喜欢的梅花。”风吹过公墓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姐在回应我。
妈出院后,想去申请廉租养老床位,可居委会的人说:“你这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,舆情影响太恶劣了,居民意见很大,好多人打电话投诉,说不能让你这种人住进来,影响小区风气,不符合申请条件,我们不能给你批。”
没办法,妈只能住进了西郊一个无证养老点,月租三百块钱。那个养老点条件很差,是一间废弃的民房,里面摆了十几张床,好多老人都是没人照顾的,房间里又黑又潮,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。妈左半身瘫痪,不能干活,只能靠缝补袜子换口饭吃,缝一双袜子能赚五毛钱,一天最多能缝二十双,赚十块钱,勉强够吃饭。
我会偶尔匿名去养老点门口,放一个针线盒和一些止痛药。针线盒是在杂货铺买的,十五块钱一个,里面有各种颜色的线和几根针;止痛药是去药店买的,布洛芬缓释胶囊,三十块钱一盒。我知道妈缝袜子很辛苦,关节会疼,止痛药能让她舒服一点。但我从没进去看过她,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,一看到她,我就想起姐临死前渴望活下去的眼神,想起她被放弃治疗时的绝望,我做不到原谅。
弟四处求职,可不管是工厂还是小店,只要老板知道他是“拿姐姐命换房”的人,都不肯录用他。“你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能牺牲,心是黑的,我们不敢用你,怕你以后出卖公司利益。”“你这种人没有底线,没有良知,我们店不收品行不端的人,影响生意。”“你妈都能放弃治疗你姐,你能好到哪儿去?走吧,我们不用你。”这是他听得最多的一句话。
他在火车站桥洞睡了两晚,饿了就去便利店捡别人剩下的食物,渴了就喝自来水,身上又脏又臭,被人当成乞丐。后来,他遇到了一个收旧家具的老乡,姓赵,是邻县的,赵老乡可怜他,觉得他年纪轻轻的,不该这么毁了,让他跟着去邻县,在一家无名板式家具厂做喷漆工。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,日薪一百一十块钱,没有劳动合同,也没有社保,包住不包吃,住的是工厂的集体宿舍,八个人一间房,又脏又乱,满是油漆味。
第一个月发工资后,他转了两千块钱给养老点的老板娘,留言:“给我妈,别告诉她是我转的。”老板娘后来偷偷告诉我这件事,她还说:“你弟其实也挺可怜的,每天干活累得要死,手上全是油漆,洗都洗不掉,身上也有一股油漆味,没人愿意跟他说话,也没人心疼他。”我没说话,只是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是可怜,可他的可怜,是他自己选的,是他欠姐的,这是他应得的惩罚,只是这惩罚来得太晚,太轻。
高考结束后,我填报了法学院。班主任找我谈话,问我为什么要选法学院,以我的成绩,能报更好的专业,比如金融、计算机,毕业后薪资更高。
我看着班主任,认真地说:“因为有些人的命,在亲妈眼里,连一套房子的首付都不如。但我相信,法律是公平的,法律会告诉所有人,每条命,都值一条命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没有性别之别。我想学法,以后成为一名律师,用法律保护更多像我姐一样的人,不让她们被辜负,不让她们的命被轻易放弃,不让重男轻女的思想伤害更多人,不让‘女娃是泼出去的水’这种封建糟粕毁掉更多女孩的人生。”
班主任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:“我支持你,小雨,你是个勇敢的姑娘,也是个有理想的姑娘。你姐在天有灵,也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三个月后,我收到了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,是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,超出我的分数线二十分,是我凭自己的努力考上的。那天,我去了超市,在饮料货架前站了很久,最后拿起一包草莓牛奶,是姐小时候最喜欢的牌子。
小时候,我和姐都很喜欢喝草莓牛奶,但妈很少给我们买,她说“那是浪费钱,不如买斤猪肉给小军补身体”。只有弟考试考得好,她才会给弟买一包。每次弟喝的时候,我和姐只能站在旁边看着,偶尔弟会分给我们一点点,让我们舔舔瓶盖,那是我们童年为数不多的甜。姐总说:“等我以后赚钱了,要买好多好多草莓牛奶,我们喝个够,喝到腻为止。”可她还没等到那一天,就走了。
现在,一块五毛钱的草莓牛奶,我自己就能买得起了。
我拆开包装,把牛奶喝光,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顺着喉咙流进心里,那是一种踏实的甜,是靠自己努力换来的甜。然后我把糖纸在手心攥成一团,攥得紧紧的,仿佛握住了姐未完成的梦想。
我走到姐的墓前,没带录取通知书,只把那张糖纸轻轻压在碑底。风吹过来,糖纸牢牢地贴在石碑上,没有飞走。
我坐在墓碑旁,看着远处的太阳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,温暖的光线洒在墓碑上,也洒在我身上。我轻声说:“姐,我考上法学院了,是省城的重点大学。以后,我会用法律保护更多像你一样的人,不让她们被辜负,不让她们的命被轻易放弃。”
“姐,我喝到草莓牛奶了,很甜,比小时候舔瓶盖的味道甜多了。我想,你现在也尝到了吧,不是小时候踮着脚从别人手里舔来的一点点甜,是靠自己活出来的,属于自己的甜。”
“姐,你看,太阳快落山了,明天还会升起来。以后的日子,我会带着你的希望,一直走下去,朝着有光的地方,再也不回头。我会替你看遍这个世界,替你活成你想要的样子,坚强、独立、自由,不被任何人轻视,不被任何人牺牲。”
夕阳慢慢落下,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。我站起身,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离开。身后,姐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,沐浴在最后的霞光里,像是在微笑,又像是在祝福。我知道,姐的余烬虽然已经冷却,但她的希望,会在我身上继续燃烧,照亮我前行的路。而那些伤害过她的人,也终究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,这就是最公平的结局,也是对姐最好的告慰。

